2013年9月的一天清晨,台风余威尚在东方市档案馆门口徘徊。两名档案员在整理一批旧麻袋时,意外抽出一册皮面泛白的小本子。封面写着“琼感特别支部工作记录”几个毛笔字,落款署名“吴以怀”。就是这个细节,把人们带回七十多年前的枪火与谍影,也让一位在海口静养的九十三岁老兵重回公众视野。
顺着这条线索,工作人员循径找到了正在老城区一处老式平房里颐养天年的吴以怀。老人听说来意,只轻轻摆手:“过去的事,早翻篇了。”然而,当那本尘封的记录簿放在他面前,干瘪的手指轻抚纸页,眼神瞬间亮起,记忆阀门随之打开。一段埋藏已久的地下岁月,如同潮水般涌回。
1920年,吴以怀出生于昌江县墩头村。村庄四面绕水,出门就是椰林与渔舟,日头一落便一片漆黑。可就在这片海风咸涩的小渔村,一所名叫“昌江二小”的学校燃起了新思潮的火苗。校长史丹自广州、上海求学归来,讲课之外常给学生描绘“民主”“科学”等陌生词汇。站在教室后窗的小吴,第一次听到“反帝”“反封建”,就像打开了另一重天地。

史丹之外,还有一位青年教师马白山。此人出身澄迈,曾在上海、瑞金闯荡,1932年偷渡回乡,以讲课为掩护在校园播撒革命火种。两位老师常在夜里商讨形势,蜡烛跳动的光里,青少年的眼神被点亮。一次“游神山”祭祀,村民恪守旧俗不敢触碰“神山老爷”的鼻尖,吴以怀却领着几名同学摸了个痛快,换来一通老拳。史丹看在眼里,低声感慨:“好苗子,有胆。”16岁,吴以怀递交入党申请书,悄悄成为地下党员。
1937年卢沟桥的枪声响起,战火南下。1939年秋,日军两栖登陆海南,昌化港、港门一线硝烟弥漫。那一年,19岁的吴以怀受命出任中共昌感县委特别支部委员。县委书记陈克文审视着这个清瘦但眼神坚定的年轻人,递上一支勃朗宁手枪和六发子弹。“一颗留给敌人,最后一颗,留给自己。”陈克文只说了这句,便命他潜入敌占区。
潜伏以假乱真,需要彻底的“换皮”。吴以怀剪去书生头,脚上换成草屐,肩头挎起一摞《大东亚共荣圈》杂志,嘴里学着日语哼唱流行小调,还专门去日伪机关挂号办理“顺民证”。日本宪兵看到他后脖颈那颗黑痣,核对证件,随即挥手放行。审查官还在他的证件上留下一句夸奖:“りっぱな男”,这行字后来屡次救他于险境。
有了合法身份,他在港门、墩头之间往返自如,暗地里把与组织失联的党员一一找回。短短几个月,新的党小组在敌后生根发芽。他们以“日华茶店”为联络站,白天开茶,傍晚落帘,夜里灯火微明时,传单、情报与粮袋在案上交错。茶店伙计无一例外全是党员或积极分子,外人对这家生意火爆的铺子只道老板会泡日式咖啡,没人想到后厨地板下藏着转写电文的小木匣。

惊险总在不经意间闯入。1940年6月18日傍晚,吴以怀约周业贞等三名同志在剪半园村议事。夜色刚沉,一名放哨的小孩匆匆敲门,递来纸条:“太阳下山,快收衣服。”这是当天新换的暗号,提醒有敌巡逻。四人火速撤离,可刚出村口便撞上日军便衣。幸赖那本旧杂志与“顺民证”在手,又有日军军官写下的“好男儿”背书,吴以怀镇定应答,几句蹩脚日语把检查的宪兵打发走,化险为夷。
敌后工作的成果开始显现。1941年夏,琼崖纵队短枪班凭他提供的情报,夜击新街汉奸卢汉川部,夺回一批枪支。随后,又在港口劫获日货商船,掠得粮食数千斤。日军愕然不知凶手何来,竟以为海盗出没,勒令港门加强戒备,却不知破绽已在其内部。
当然,刀尖上行走,代价惨痛。1942年春,一名受胁变节的外围联系人暴露了部分情报网。日伪特务冲进茶店,连夜搜捕。吴以怀提前探知风声,带着核心文件和电台跃入雨夜丛林,撤向五指山腹地。同年底,他出现在琼崖纵队某中队,已是副指导员。

随后几年,战事越发激烈。吴以怀调任各级政治职务,先后领兵支援白沙、临高、乐东多处战斗。解放海南岛前夕,他随军参谋部奔走各登陆点勘察水文,提出从雷州半岛北岸至临高角的夜间分批渡海方案,为1950年4月渡海战役的成功提供了重要一环。
从枪林弹雨走出的他,1952年调入中国人民解放军某部任干部科科长,再到团政委、师政委,一路走到广州军区守备第十二师政委。1964年被授予上校军衔,胸前挂满了独立自由勋章、三级解放勋章、二级红星功勋章。可无论职务怎样变化,他对外始终只称“老兵阿吴”,一句“当年干的都是大家的事”挡住了所有刨根问底。
相比之下,曾经的启蒙者们也各有归宿。史丹以“海南教育之父”名列史册,马白山则在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。三人虽分驻不同岗位,却始终心系海南的黎庶。值得一提的是,建国后他们偶有聚首,谈到往事,更多的却是彼此调侃。“当年要不是你瞎勇敢,早给人打出脑袋花了。”1982年的一次聚会上,马白山拍拍老战友肩膀,半开玩笑半动情。吴以怀笑而不语,只是举杯示意。
时光推着人向前。1981年,吴以怀离休,定居海口一间僻静小院。邻里只知他脾气温和,遛弯总爱看海,却无人真正明白他肩上压过怎样的风浪。直到2013年那本发黄的记录簿出现,人们才逐渐拼凑出他在1939年至1942年间的潜伏地图:从昌感县的墩头出发,经曲折水道潜至港门口,扮作码头脚夫,收集敌船的出航表;夜宿茶店阁楼,绘制炮楼与碉堡草图;深夜递出密件,再长夜无声地踩着海滩月光返回。每一笔记录都简短克制,只写“寅时已撤”“壬午夜行”,却可让后人想见那份九死一生的冷静。

不少研究者在翻阅完材料后,发觉自己需要重新评价琼崖地区的抗战格局。过去提到海南抗战,人们更熟悉冯白驹、王文明、马白山,如今一名“守备师政委”年轻时代的身影,被补进了那张历史挂图。地下交通线、缉私行动、敌后茶铺,这些零散的传奇拼合在一起,填空了一块久被忽视的拼图。
吴以怀在2016年3月离世。遗体告别仪式上,他生前最常坐的藤椅被家人摆在灵堂一隅,椅背的木色因常年阳光炙烤已略显斑驳。有人问,他为何对昔日功绩讳莫如深?家属答得平静:“他说,活下来的已经是幸运,别拿幸运来邀功。”这番话,在场的老兵默然点头。
如今那本“琼感特别支部工作记录”被恒温保存,档号字迹重新标注。它不再是被遗忘的旧册,而成了研究海南抗战史的重要凭证。在东方市档案馆展柜前,偶有参观者驻足,页角微卷的纸张静静诉说着当年海浪与枪声交织的夜晚。吴以怀的名字,和那颗曾让他拿到“顺民证”的小黑痣一样,终究留在了这座南海之岛悠长的记忆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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